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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无限的清单》:艾柯的“清单文学”

发布时间:2013-11-19 14:02:28

  这本书本身就是一本清单。
当然,仔细追究起来阅读每本书都如同阅读一本清单目录。唯一不同的是,意大利作家翁贝托•艾柯编著的这本《无限的清单》就如同把我们原来阅读时的千头万绪整理成了一种有秩序的清单,并且用这份清单互相指涉文学史无数的清单文学。而对我们的阅读行为来讲,我们会在阅读中回忆自己读过的书中,有哪些片段是以清单的形式书写罗列的,有哪些记忆是可以串缀起来的,有哪些碎片跨越出一本书的界限与其他著作融为一体的,有哪些文字需要重新理解、诠释和解读的……所谓《无限的清单》即是说用有限的形式罗列无限的存在,清单的存在是证明了人类记忆所能承受的极限,也证明了人类对无限存在难以言喻的痴迷与狂热。
艾柯的《无限的清单》与他之前编著的两本图文书《美的历史》和《丑的历史》有着很大的不同。它们之间最为本质的差异,我们可以这样理解,后两本书关注的是无限、无序、迷人的细节,从被遗忘的角落里打捞出的历史碎片,而《无限的清单》可以看作是他想为这这些历史碎片重新装订成书,制定一本图书目录清单。这是一本“清单的清单”,是一本清单之书,它不但要诠释清单的由来,还要追根溯源,力图从杂乱无序中披荆斩棘,抽离出迷人的线索,划定不同清单的属性和疆域。这几乎是一种不可能完成的工作:一则是就算艾柯多么博闻强记,他所能完成的也只能是九牛一毛;更为重要的是,《无限的清单》是一本书,它受限于一本书的装帧、页码、字数和出版需要,想要在一本书中容纳无限多的内容,自然是痴心妄想,所以这本书只能是以“不及备载”结束。但是毋庸置疑,这样一本书的存在已经让许多清单爱好者感到无比的悸动了,重要的不是这本书,而是由这本书所能激发出的“无限的清单”的恢宏想象力。
艾柯在第二章《清单与目录》中区分了一种美学上的无限与实际上的无限:前者是我们对某种比我们大的事物的主观感受,美学上的无限“是一种悸动,这悸动的来源是,我们所仰慕之物具备一种无限但尽善的完全性”,这种无限还是一种“不安的快感,使我们感到我们的主体性是伟大的,能够心向往之,向往我们无法拥有的东西”。而实际上的无限,指的是事物有数目,但是我们无法一一罗列,否则可能永远停不下来。根据这两种无限的区分,清单也有不同,有诗性的清单与实用清单之分。实际上,艾柯在《无限的清单》中主要谈论的还是诗性的清单和美学的无限,从古希腊神话中寻找清单的源头,在中世纪和乔伊斯的小说中寻找踪迹,同样沉浸于博尔赫斯式的迷宫美学之中。艾柯本身就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,他的清单罗列和归纳引申出的是一个庞大无限的文学世界。
我自己也有过这种美学上的经验,当我每次去到一个一眼看不到头的图书馆时,望着层层叠叠的书墙,成千上万本图书静默在书架之上,等着一个个读者去翻阅时,尽管我知道这个图书馆是有尺寸和面积的,但是那么多的书扑面而来,仍然给我一种徜徉在无尽的书籍海洋之中感受——但是这种感受不单单是一种“不安的快感”,仔细回想起来,反而是一种“绝望的快感”,一种即将窒息的无力感,就如同溺水之际一眼看不到海岸的垂死挣扎——所以,作为一个爱书人,我有时候并不总是喜欢浏览图书,反而有些厌恶,想躲开那些一眼看不到头的书墙,只有在自己生活的书房里,守着自己有限的几千册图书,才能真正找到阅读的愉悦和放松,这是有限的空间与无限的知识的巧妙媾和。书每天都在出版,历史每天都在累积,我们个体的记忆却小得可怜,就算某些天才作家有着照相机般的记忆力,他也不可能完全浏览完所有的图书,更不要说我们这些可鄙的庸人——我们所能承受的书籍只能在我们有限的范围之内,超越了这个限度,阅读就变成了一种痛苦的精神折磨。你阅读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买书和出书的速度,所有的书籍都代表了一个无限的清单,就算我们读这本《无限的清单》也察觉到很多无知的要点:重点就在这里,我们总是渴望无限的文学,这种不可企及的野心,只能证明人类的可笑程度,所谓人类一思考,上帝就发笑。无限总会嘲笑渺小的人类,归根结底,我们只能用有限的言语和词汇表达无限。
生活中处处可见这样的清单:可以说清单即生活。小时候家里办红白喜事,过年过节置办年货,要列菜单和年货单;娶妻生子请客吃饭,要罗列请来的亲戚朋友的清单;考试升学复习,还要罗列参考书目的书单;就连平时听相声,还听到《报菜名》、《地理图》、十八般武艺等段子的贯口清单——艾柯在分析诗性清单时说,在荷马的史诗世界里,荷马发明那些名字,或者在迂回曲折的神话传统里寻找那些名字,他很可能不但着迷于那个可能世界的形式,还着迷于那些名字的声音。相声演员的一连串的贯口清单同样可以表达出这种含义,这种熟能生巧的口技所能延伸出的正是一种口齿清晰的声音,他们通过这种声音传达出永远表演下去的愿望。这些清单都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,更不要说博物馆和图书馆等这些收藏目录和图书目录的清单。但是无论这些清单是否指称了我们的生活,我们都应该知道清单只是一种有限的表达形式,而且清单代表了一种无序生活中寻找各种秩序生活的可能性。
在《无限的清单》中,艾柯提及博尔赫斯的地方应该最多,正如这本书是一本“清单的清单”,,诗人奥西普•曼德施塔姆有时被称为“诗人中的诗人”, 博尔赫斯被经常称为“作家中的作家”,他的一系列作品都可以看作是一种阅读的清单,或者说“书之书”。博尔赫斯令人着迷在于,他提供了一种无限文学的想象力。艾柯在第十七章《混乱的枚举》中提及到博尔赫斯式的作品清单时说:“他们所以开清单,并不是因为他们技穷,不晓得要如何说他们想说的事情,他们以开清单的方式来说他们想说的话,是出于他们对过度的喜爱,是出于骄傲,以及对文字的贪婪,还有,对多远、无限的知识——快乐的知识——贪求。”这段评语在互相指涉之中,同样指向了和适用于不断开列清单的艾柯。